看见,是理解的开始;理解带来信任;信任让生命慢慢长出来。
那天早上的连线,接进来的是一位妈妈。
孩子原本应该读高二。
高一的时候,他越来越不敢去学校。
家里和老师沟通过,也请过假。后来,他们决定让孩子先休学。
这一休,就是一年。
妈妈说,这一年里,孩子一个人待了很久。
他觉得很孤独。
也慢慢有了重新出去、重新和人交往的愿望。
前期,他和家里谈过复学,也答应试着去。
报到之前,妈妈还带他去做过体检。
那一次,他已经很紧张。
妈妈说:
"人就很发抖。"
可最后,他还是出去了。
所以到了正式报到那天,孩子也在努力准备。
早上起来。
校服穿好了。
东西也理好了。
可真正要出门的时候,他忽然走不动了。
妈妈说:
"他出门就没办法出门。"
"心跳很快,人就发抖。"
最后,他还是没有去成。
电话那头,妈妈讲得很清楚。
她知道孩子是想去的。
也看见了他已经很努力。
可她不明白:
为什么一个这么想走出去的孩子,到了真正要走出去的时候,却突然做不到了?
一|"他很想去",是真的
我先问妈妈:
"你现在怎么看孩子这个状态?"
妈妈再次讲起孩子这一年的变化。
他并不是觉得待在家里很好。
恰恰相反。
他很孤独。
所以才会和家里谈起重新回学校。
也正因为这样,妈妈越来越困惑。
体检的时候,身体已经抖得很厉害,他还是去了。
为什么真正到了返校这一天,却不行了?
我听着她讲,脑子里一直是那个早晨。
一个孩子已经换好了校服。
东西也收拾好了。
可到了真正要跨出家门的时候,心跳快了。
手开始发抖。
人停在那里。
有时候,我们很容易把"没有去"理解成:
他其实不想去。
但这场连线里,两个事实同时摆在那里:
他想去。
他也真的去不了。
妈妈后来自己说:
"昨天他很极力想让自己迈出这一步。"
如果只看结果,那一天是:
他又没有去学校。
可如果再多看一会儿呢?
他已经穿好了校服。
理好了东西。
去体检的时候,全身发抖,也还是出去了。
于是,真正值得继续听的也许不是:
"他为什么还不上学?"
而是:
这个孩子已经用了这么大的力气,他的力气,到底在哪里耗完了?
二|妈妈讲着讲着,我却有一点奇怪
接下来,妈妈开始讲家庭。
爸爸长期在国外。
孩子小时候主要由爸爸照顾。
她说,爸爸和孩子以前关系很好。
爸爸会给孩子自由,也会有规则。
孩子很信任爸爸。
后来,爸爸出国了。
孩子更多回到妈妈身边。
妈妈讲着讲着,说:
"妈妈身边的环境,跟爸爸环境是不一样的。"
接着又说:
"母亲的话......""妈妈这边......"
我听了一会儿,忽然问她:
"你是妈妈,对吧?"
她说:
"我是妈妈。"
我说:
"可是你讲起来,好像在讲别人一样。"
我甚至有一点分不清:
你是在讲自己的孩子,还是在讲"一个妈妈和她的孩子"。
妈妈很快接住了这句话。
她说:
"你刚才提的这个问题,我一下子就能够感受到。"
然后,她说:
"我自己就很难共情到这个孩子。"
她知道孩子很难受。
也知道应该站到孩子的角度去理解。
可她说:
"我每次都是很关注这个事情应该怎么去做。"
"或者怎么样对他更好。"
她很会分析。
事情为什么发生。
接下来应该怎么办。
她都能想得很清楚。
可说到感受,她自己也知道:
那里好像隔着一层什么。
脑子知道。
感觉却不太容易过去。
三|"我有时候也很生气,但是我不敢"
妈妈继续讲。
孩子来到自己身边以后,一直不太认同这里是自己的家。
她知道孩子不容易。
所以这些年,她一直很小心。
她说:
"我平时当中就很在意。"
"也不敢把自己很多事情真实地表达出来。"
她想尽量给孩子一个舒服一点的环境。
不要刺激他。
不要再给他增加压力。
可说着说着,她自己说了一句:
"事实上可能他感受到的,不是很真实的。"
我问她:
"怎么不真实?"
她说:
"我有时候也很生气。"
"但是我就没有办法表达出来。"
我再确认:
"你生气,也不敢生气?"
"对。"
"对孩子也不敢提要求?"
"对。"
她很努力地理解孩子。
也很努力地不去伤到孩子。
于是,着急收起来。
生气收起来。
不满也收起来。
连要求都很少提。
可也正是在这里,她自己开始看见:
我好像不知道,怎样真实地做这个妈妈。
但至少,那一天,我们第一次不只是在看:
孩子为什么走出家门。
也开始看:
这个孩子回到家里时,和身边的人究竟是怎样待在一起的。
四|爸爸一走,他说"没有任何人可以依靠了"
后来,我们又谈到爸爸。
妈妈说,爸爸这些年回来过几次。
每次爸爸回来,孩子的状态都会明显好一些。
我问:
"爸爸现在和他还有联系吗?"
有。
但更多只能通过文字、电话远程联系。
孩子有时回。
有时不回。
有时愿意接电话。
有时也不接。
妈妈说,孩子内心其实一直很信任爸爸。
因为从小是爸爸照顾他。
可是爸爸每一次离开,对孩子来说都比较突然。
她说:
"爸爸一走,他就感觉没有任何人可以依靠了。"
再说到这次复学,妈妈自己慢慢把两件事情放到了一起。
她说,孩子去体检的时候:
"虽然人很发抖......但是他都出去了。"
正式返校那一天:
"他很极力想要让自己迈出这一步。"
可到了最后,还是没有办法。
她又说:
"两个支持系统,事实上都还是缺乏的。"
一个是孩子自己面对外部压力时能够调动的力量。
另一个,是当自己扛不住时,有没有可以借力的人。
孩子要往外走,有时候不能只靠自己一个人攒力气。
这些经历究竟怎样留在孩子身上,连线里还不能替他下结论。
但那天早上,孩子穿好了校服,想去学校;而当真正要走出去时,他能够调用的支持,好像还很有限。
妈妈后来用了一个很有画面的说法。
她说:
"他在原地打圈。"
"妈妈也在外面,没有办法找到切口。"
孩子在里面。
妈妈在外面。
两个人其实都很着急。
也都想找到一点办法。
只是暂时,还不知道那扇门该从哪里打开。
五|妈妈开始问:"是不是我先去做咨询?"
连线快到后面时,妈妈忽然把问题从孩子身上拿了回来。
她问:
如果现在孩子这里找不到切口,"是不是我现在应该去看心理咨询?"
我觉得,这是那次连线里一个很重要的变化。
不是因为问题都在妈妈。
也不是说妈妈去做咨询,孩子就一定能够复学。
而是她已经开始看见:
孩子现在很难。
而自己和孩子之间,也确实有一块需要重新慢慢靠近的地方。
她自己说得很清楚:
我知道应该理解他。
我也知道应该共情。
可是——"我很难做到能够共情到别人的这种感受。"
她还说:
"我做事情非常有计划。"
过去,她更习惯的是解决问题。
分析事情。
找办法。
而这一次,她开始问:
我自己到底发生了什么?
为什么明明很关心这个孩子,站到他面前时,却常常不知道怎样靠近?
为什么我明明会生气,却不敢让他知道?
为什么我一直想让家里舒服一点,却又觉得孩子感受到的,可能并不那么真实?
这也许只是一个入口。
后面会发生什么,那天我们还不知道。
但至少,妈妈不再只站在门外问:
"怎么才能让他去学校?"
她开始回头看:
我和这个孩子之间,还有什么,是可以重新慢慢建立起来的?
尾声|那件校服还在那里
那天连线结束以后,我一直想起那件校服。
它已经穿好了。
这个孩子也已经为出门做了很多准备。
去体检时,他发着抖,还是去了。
报到那天,他起床、换衣服、收拾东西。
一直准备到了真正要出门的那一刻。
然后,他停住了。
如果只看结果,我们会说:
他又没有去学校。
可如果愿意在那个门口多停一会儿,也许会看见:
他不是没有努力。
他只是暂时还没有足够的力气,一个人走完那段路。
而站在门外的父母,也正在慢慢学习:
下一次孩子回过头来时,自己能不能成为那个还在,也愿意和他一起再想一想的人。
那件校服还在那里。
学校也还在那里。
下一次会怎样,我们不知道。
但至少这一次,我们不再只看见:
一个没有走出家门的孩子。
我们也开始看见——他其实已经走到了门口。
看见,不是急着解释一个孩子为什么停下来。
而是愿意在他停下来的地方,多待一会儿。
看看他已经走了多远。
也看看,还有什么,是他一个人暂时扛不动的。
——叶敏捷|温州医科大学附属康宁医院 · 恬真堂儿童青少年心理中心
本文基于经去识别化处理的连线与临床观察素材整理。人物身份及相关细节均已作必要处理,部分口语在不改变原意的基础上作文字整理。文章呈现的是连线中逐渐形成的观察与理解,不构成对任何个体的完整诊断、风险评估或治疗建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