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No.21
连线答疑

校服穿好了,他却走不出家门——他说自己想回学校,可到了那天早上,身体却停住了

看见,是理解的开始;理解带来信任;信任让生命慢慢长出来。

那天早上的连线,接进来的是一位妈妈。

孩子原本应该读高二。

高一的时候,他越来越不敢去学校。

家里和老师沟通过,也请过假。后来,他们决定让孩子先休学。

这一休,就是一年。

妈妈说,这一年里,孩子一个人待了很久。

他觉得很孤独。

也慢慢有了重新出去、重新和人交往的愿望。

前期,他和家里谈过复学,也答应试着去。

报到之前,妈妈还带他去做过体检。

那一次,他已经很紧张。

妈妈说:

"人就很发抖。"

可最后,他还是出去了。

所以到了正式报到那天,孩子也在努力准备。

早上起来。

校服穿好了。

东西也理好了。

可真正要出门的时候,他忽然走不动了。

妈妈说:

"他出门就没办法出门。"

"心跳很快,人就发抖。"

最后,他还是没有去成。

电话那头,妈妈讲得很清楚。

她知道孩子是想去的。

也看见了他已经很努力。

可她不明白:

为什么一个这么想走出去的孩子,到了真正要走出去的时候,却突然做不到了?

一|"他很想去",是真的

我先问妈妈:

"你现在怎么看孩子这个状态?"

妈妈再次讲起孩子这一年的变化。

他并不是觉得待在家里很好。

恰恰相反。

他很孤独。

所以才会和家里谈起重新回学校。

也正因为这样,妈妈越来越困惑。

体检的时候,身体已经抖得很厉害,他还是去了。

为什么真正到了返校这一天,却不行了?

我听着她讲,脑子里一直是那个早晨。

一个孩子已经换好了校服。

东西也收拾好了。

可到了真正要跨出家门的时候,心跳快了。

手开始发抖。

人停在那里。

有时候,我们很容易把"没有去"理解成:

他其实不想去。

但这场连线里,两个事实同时摆在那里:

他想去。

他也真的去不了。

妈妈后来自己说:

"昨天他很极力想让自己迈出这一步。"

如果只看结果,那一天是:

他又没有去学校。

可如果再多看一会儿呢?

他已经穿好了校服。

理好了东西。

去体检的时候,全身发抖,也还是出去了。

于是,真正值得继续听的也许不是:

"他为什么还不上学?"

而是:

这个孩子已经用了这么大的力气,他的力气,到底在哪里耗完了?

二|妈妈讲着讲着,我却有一点奇怪

接下来,妈妈开始讲家庭。

爸爸长期在国外。

孩子小时候主要由爸爸照顾。

她说,爸爸和孩子以前关系很好。

爸爸会给孩子自由,也会有规则。

孩子很信任爸爸。

后来,爸爸出国了。

孩子更多回到妈妈身边。

妈妈讲着讲着,说:

"妈妈身边的环境,跟爸爸环境是不一样的。"

接着又说:

"母亲的话......""妈妈这边......"

我听了一会儿,忽然问她:

"你是妈妈,对吧?"

她说:

"我是妈妈。"

我说:

"可是你讲起来,好像在讲别人一样。"

我甚至有一点分不清:

你是在讲自己的孩子,还是在讲"一个妈妈和她的孩子"。

妈妈很快接住了这句话。

她说:

"你刚才提的这个问题,我一下子就能够感受到。"

然后,她说:

"我自己就很难共情到这个孩子。"

她知道孩子很难受。

也知道应该站到孩子的角度去理解。

可她说:

"我每次都是很关注这个事情应该怎么去做。"

"或者怎么样对他更好。"

她很会分析。

事情为什么发生。

接下来应该怎么办。

她都能想得很清楚。

可说到感受,她自己也知道:

那里好像隔着一层什么。

脑子知道。

感觉却不太容易过去。

三|"我有时候也很生气,但是我不敢"

妈妈继续讲。

孩子来到自己身边以后,一直不太认同这里是自己的家。

她知道孩子不容易。

所以这些年,她一直很小心。

她说:

"我平时当中就很在意。"

"也不敢把自己很多事情真实地表达出来。"

她想尽量给孩子一个舒服一点的环境。

不要刺激他。

不要再给他增加压力。

可说着说着,她自己说了一句:

"事实上可能他感受到的,不是很真实的。"

我问她:

"怎么不真实?"

她说:

"我有时候也很生气。"

"但是我就没有办法表达出来。"

我再确认:

"你生气,也不敢生气?"

"对。"

"对孩子也不敢提要求?"

"对。"

她很努力地理解孩子。

也很努力地不去伤到孩子。

于是,着急收起来。

生气收起来。

不满也收起来。

连要求都很少提。

可也正是在这里,她自己开始看见:

我好像不知道,怎样真实地做这个妈妈。

但至少,那一天,我们第一次不只是在看:

孩子为什么走出家门。

也开始看:

这个孩子回到家里时,和身边的人究竟是怎样待在一起的。

四|爸爸一走,他说"没有任何人可以依靠了"

后来,我们又谈到爸爸。

妈妈说,爸爸这些年回来过几次。

每次爸爸回来,孩子的状态都会明显好一些。

我问:

"爸爸现在和他还有联系吗?"

有。

但更多只能通过文字、电话远程联系。

孩子有时回。

有时不回。

有时愿意接电话。

有时也不接。

妈妈说,孩子内心其实一直很信任爸爸。

因为从小是爸爸照顾他。

可是爸爸每一次离开,对孩子来说都比较突然。

她说:

"爸爸一走,他就感觉没有任何人可以依靠了。"

再说到这次复学,妈妈自己慢慢把两件事情放到了一起。

她说,孩子去体检的时候:

"虽然人很发抖......但是他都出去了。"

正式返校那一天:

"他很极力想要让自己迈出这一步。"

可到了最后,还是没有办法。

她又说:

"两个支持系统,事实上都还是缺乏的。"

一个是孩子自己面对外部压力时能够调动的力量。

另一个,是当自己扛不住时,有没有可以借力的人。

孩子要往外走,有时候不能只靠自己一个人攒力气。

这些经历究竟怎样留在孩子身上,连线里还不能替他下结论。

但那天早上,孩子穿好了校服,想去学校;而当真正要走出去时,他能够调用的支持,好像还很有限。

妈妈后来用了一个很有画面的说法。

她说:

"他在原地打圈。"

"妈妈也在外面,没有办法找到切口。"

孩子在里面。

妈妈在外面。

两个人其实都很着急。

也都想找到一点办法。

只是暂时,还不知道那扇门该从哪里打开。

五|妈妈开始问:"是不是我先去做咨询?"

连线快到后面时,妈妈忽然把问题从孩子身上拿了回来。

她问:

如果现在孩子这里找不到切口,"是不是我现在应该去看心理咨询?"

我觉得,这是那次连线里一个很重要的变化。

不是因为问题都在妈妈。

也不是说妈妈去做咨询,孩子就一定能够复学。

而是她已经开始看见:

孩子现在很难。

而自己和孩子之间,也确实有一块需要重新慢慢靠近的地方。

她自己说得很清楚:

我知道应该理解他。

我也知道应该共情。

可是——"我很难做到能够共情到别人的这种感受。"

她还说:

"我做事情非常有计划。"

过去,她更习惯的是解决问题。

分析事情。

找办法。

而这一次,她开始问:

我自己到底发生了什么?

为什么明明很关心这个孩子,站到他面前时,却常常不知道怎样靠近?

为什么我明明会生气,却不敢让他知道?

为什么我一直想让家里舒服一点,却又觉得孩子感受到的,可能并不那么真实?

这也许只是一个入口。

后面会发生什么,那天我们还不知道。

但至少,妈妈不再只站在门外问:

"怎么才能让他去学校?"

她开始回头看:

我和这个孩子之间,还有什么,是可以重新慢慢建立起来的?

尾声|那件校服还在那里

那天连线结束以后,我一直想起那件校服。

它已经穿好了。

这个孩子也已经为出门做了很多准备。

去体检时,他发着抖,还是去了。

报到那天,他起床、换衣服、收拾东西。

一直准备到了真正要出门的那一刻。

然后,他停住了。

如果只看结果,我们会说:

他又没有去学校。

可如果愿意在那个门口多停一会儿,也许会看见:

他不是没有努力。

他只是暂时还没有足够的力气,一个人走完那段路。

而站在门外的父母,也正在慢慢学习:

下一次孩子回过头来时,自己能不能成为那个还在,也愿意和他一起再想一想的人。

那件校服还在那里。

学校也还在那里。

下一次会怎样,我们不知道。

但至少这一次,我们不再只看见:

一个没有走出家门的孩子。

我们也开始看见——他其实已经走到了门口。

看见,不是急着解释一个孩子为什么停下来。

而是愿意在他停下来的地方,多待一会儿。

看看他已经走了多远。

也看看,还有什么,是他一个人暂时扛不动的。

——叶敏捷|温州医科大学附属康宁医院 · 恬真堂儿童青少年心理中心

本文基于经去识别化处理的连线与临床观察素材整理。人物身份及相关细节均已作必要处理,部分口语在不改变原意的基础上作文字整理。文章呈现的是连线中逐渐形成的观察与理解,不构成对任何个体的完整诊断、风险评估或治疗建议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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