"可能还有的,说出来不太好听。"
第二次见到她,谈到收藏时,她忽然这样说。
我问:"什么不太好听?"
她停了一下。
"别人买到了这个东西,我会嫉妒。"
她又说,自己会想买更多的东西,让别人也嫉妒。有时候甚至会想,把那些比较少的东西都买下来——这样,别人也买不到了。
我看着她。
一周前第一次来门诊时,她还说:
"我不太喜欢谈心。"
可这一次,她开始把那些不那么好听、甚至自己也不太愿意承认的部分,一点一点放到了我们中间。
我忽然觉得,也许真正值得我们看的,已经不只是她买了多少东西。
而是一个总觉得"再慢一点,可能就没有了"的孩子,能不能慢慢有一个地方,让自己不那么着急。
一|"像一个螺旋,越旋越紧"
第一次见她,她其实并不觉得自己一定需要来看门诊。父母觉得她马上要重新进入学校了,想带她过来看看。
过去两年,她大部分时间没有像同龄人那样待在学校里。学业和社交都曾让她感到压力。但她没有放弃学习。她靠自己继续学,参加考试,最后考进了自己选择的高中,也选了喜欢的美术方向。
真正问起开学,她担心的反而不是"学不会"。是早起,是作息改变,是重新进入学校,也是重新回到人群里。
"学业应该还好。"
"人那边也还好。"
"心情也还可以。"
很多事情到了她这里,好像都可以先用一句"还好"轻轻放过去。
评估却让我看到另一面。她说,大脑有时候挺累的。又用了一个很形象的词:
"我感觉我比较耗电。"
她不是没有能力。只是很多事情,对她来说似乎都需要比别人多消耗一点能量。
所以第一次门诊快结束时,当我问她有没有想过找咨询师聊一聊,她说:
"没有。"
"因为我不太喜欢谈心。"
我也没有再劝。没想到过了一会儿,她忽然开口:
"不知道这个能不能问一下。"
她问的是盲盒。
"我最近特别喜欢抽那种盲盒,基本都是亏的,又花了特别多的钱。"
"我想戒掉,但是我戒不掉,这个要怎么办?"
那是第一次,她主动把一个真正让自己困扰的问题,递了出来。
一周以后,她又来了。
我问:
"今天还是家长叫你来的?"
"也是家长叫我来的。"
"那你自己愿意吗?"
她想了想:
"挺愿意的。"
随即笑了一下:
"那还不是强迫收买了我。"
父母答应给她买想要的东西,晚上再带她出去吃饭。
她说得像个玩笑。诊室里的气氛也跟着松了一点。母亲这时说起了最近观察到的状态。
钱少了,她会焦虑;焦虑以后,又会想买;买了,钱更少,于是又更焦虑。母亲想了很久,找到一个词:
"像一个螺旋一样,越旋越紧。"
女孩没有反驳。她说,自己也试过省一点。
"但是好像没有什么用。"
我开始有些好奇。到底是什么,让这条螺旋一直停不下来?
二|看见得越多,缺得越多
盲盒其实只是一部分。她真正喜欢的,是收藏。
"我感觉我从小就比较喜欢收集东西。"
她喜欢一个游戏里比较冷门的角色,想把相关的周边一点一点收齐。最好,是全图鉴。
可她开始得晚。圈子里有另一个人,比她早一年左右。有些稀有的东西,她知道的时候,对方已经买走了。
"他把市面上有的基本都收走了。"
"我想要的那些,我就买不到。"
第一次门诊时,她已经用过一个词:
"危机感。"
她本来就喜欢那些东西。可当她发现别人比自己更早、更快地把稀有物品收走以后,那份喜欢里开始多了一种紧迫:
如果我再慢一点,会不会就真的没有了?
第二次门诊,她又说起另一件事。有些藏品,她原来甚至不知道存在。后来偶然看到一张很模糊的照片。她才发现:原来还有这些。
她说:
"我发现我还是离全图鉴差很多。"
那一刻,我脑子里忽然出现了一个很具体的画面。
原来不知道的时候,那一格空白还不存在。
看见以后,空白才出现了。
知道的越多,想要的越多。
看见得越多,缺的也越多。
她其实不是一个完全不考虑后果、只管花钱的孩子。
恰恰相反。她算得很清楚。
哪些东西值得,哪些东西其实重复了;哪些以后可能卖不出去;钱还剩多少;海外交易有什么风险;如果真正想要的东西突然出现,自己还有没有能力买下来。
她甚至已经开始想怎么把不需要的东西卖掉,怎么让手里的钱再周转起来。
可问题也正在这里。
她知道。她也会算。可有些东西得不到的时候,她还是会一直想着。然后,她会去买一些重复的、其实没有那么需要的东西。
她自己说:
"我觉得重复的没有很必要买。"
可是买回来摆在那里——"我也觉得很漂亮。"
真正想要的那个没有得到。先买一点别的。眼前好像会舒服一点。可是钱少了,她又开始焦虑。
"万一忽然有人卖我想要的东西,我就买不了。"
于是,那条螺旋一点一点显出来了:
想要,却得不到。
得不到,就一直惦记。
先买一点别的,暂时缓一缓。
钱少了,又更害怕真正想要的东西出现时,自己来不及。
她不是不知道。真正困难的是:
当那个缺口还在那里时,她很难什么都不做。
找一找。
买一点。
再试一次。
好像只要自己还在行动,那个"也许真的没有了"的结果,就还没有完全落下来。
她只是很难等。
三|我说了很多,她只说:"差不多"
谈到这里,我其实也说了很多。
我问她,收集这件事,会不会不只是拥有一些东西。
当外面的东西一点一点被找到、排好、收齐,会不会也带来一种完整和确定的感觉?
当真正想要的东西得不到时,买一些别的,会不会多少像一种补偿,让那份落空暂时没有那么难受?
后来,我甚至谈到了完整感、秩序感、控制感,还有一个人对自己的要求。
她安静地听着。最后,我问她:
"这些跟你的感觉像吗?有没有哪些地方是不一样的?"
她说:
"我觉得都挺差不多。"
这句话很轻。但我后来一直记得。因为我忽然意识到:
我已经说得比她多了。
而一个医生说得比孩子多的时候,有时候就要小心了。
"差不多",并不等于我们已经找到了答案。
也许她真的听见了自己的一部分。
也许她还没有更准确的语言。
也许她只是暂时还不习惯告诉一个医生:
"不是这样的。"
我不知道是哪一种。
所以,那条越旋越紧的螺旋,到底从哪里开始,我们其实还不知道。
我们不知道,她看到别人先买到时,最难受的究竟是什么。
是失去一件喜欢的东西?是"我又慢了一步"?是别人拥有、自己没有的不甘心?
还是那种——一旦错过,就再也没有机会了?
我们也还不知道,"收齐"对她来说究竟意味着什么。
这些,都需要以后慢慢再听。
门诊做久了,我越来越觉得,医生很容易犯一个错误:
走得比孩子快。
看见一个行为。找到几个听起来合理的解释。然后以为自己已经懂了。
可看见,不是抢在一个人前面,把她解释完。
有时候,看见恰恰意味着承认:
这里,我还不知道。
我们可以再等一等。
等她自己慢慢把那些还说不清的东西,说得更清楚一点。
四|有些稳定,是在关系里慢慢长出来的
父母其实也在等一个答案。
他们并没有简单地说:
"你怎么又乱花钱?"
第一次门诊,我问到她花钱以后为什么会焦虑,也问到这些钱从哪里来、是不是由她自己支配。
父亲说,在她自己的支配范围里、也在家庭能够承受的范围里,他们总体是支持的。
她也会通过做家务、参与家庭事务获得一些钱。
真的碰到很稀有、很想要的东西,也不是完全不能讨论。
第二次门诊,父母甚至谈到:真有需要的时候,可以商量是不是预支一点。
母亲笑着说,可以当她的"后备资金库"。
可说到最后,母亲还是很坦白:
"其实我们父母也是纠结的,要支持她还是不支持她。"
这句话,我很喜欢。因为它是真的。
父母也没有一个标准答案。
支持多了,会不会变成纵容?
限制多了,会不会让她更着急?
什么时候该给?
什么时候应该让她等等?
这些都不是一句"正确养育"能够解决的。
所以那天,我们没有急着定一套规矩。没有要求她从此不买。也没有让父母开始监管她的每一笔钱。
钱当然需要边界。
但我越来越觉得,在"买不买"以前,还有一件更重要的事情:
她能不能慢慢承受——有一点想要,现在还得不到。
那种能力,不一定靠告诉她"你要自控"就能长出来。
一个本来就容易紧、容易耗电的人,在"再不抓住就没有了"的时候,要自己突然安静下来,其实很难。
她可能需要先在关系里经历几次:
我很着急。
你没有跟着我一起着急。
我很想马上抓住。
你也没有立刻把我按住。
我说了一些不那么好听的话。
你没有马上评价我。
我还有一点没有想明白。
你也没有急着替我想明白。
待过一次。
再待一次。
也许有一天,她会慢慢把关系里得到的那一点稳定,带回自己心里。
【叶医生的门诊笔记】
第一次门诊快结束时,她问:
"不知道这个能不能问一下。"
她问的是:
"我戒不掉,怎么办?"
第二次,她说:
"可能还有的,说出来不太好听。"
她说的是:
"别人买到了,我会嫉妒。"
这两句话放在一起,我忽然觉得,比她这几天少开了几个盲盒更值得记下来。
第一次,她在试探:
这个控制不住的问题,我能不能拿出来?
第二次,她又往前走了一点:
那个会嫉妒、会不甘心、会想赢、甚至希望别人也买不到的我,能不能也拿出来?
这不意味着她已经完全信任了我们。更不意味着那条螺旋已经停下来了。
下一次看到新的照片,她也许还是会心动。余额少了,她也许还是会焦虑。那个"再慢一点就没有了"的感觉,也许还会回来。
但至少,她开始试另外一种办法。
不是一着急,就马上找一个东西把缺口填上。
而是先把那份着急带到一个人面前。看看会发生什么。
我们约了两周以后再见。
我不知道下一次,她还会带来什么。
也不知道那条螺旋最后会把我们带到哪里。
这很好。
门诊里的一个人,本来就不应该在两次见面以后,被我们解释完。我们可以陪她再等等。等那个现在还空着的位置,慢慢显出它自己的样子。
也等她一点一点获得一种新的经验:
有些东西,我现在还没有。
有些答案,我现在还不知道。
有些喜欢,我也许真的会错过。
可是,我不必马上把那个缺口填满。
还缺一点的时候,我也可以先待在这里。
看见,是理解的开始;理解带来信任;信任让生命慢慢长出来。
案例说明:本文基于真实临床观察创作。为保护隐私,人物身份、成长经历、家庭信息及部分对话细节均已去识别化、合成处理,不指向任何单一就诊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