← 返回首页
No.08
父母团体观察

为什么孩子愿意和朋友说,却不愿意和父母说?——有些沉默,是孩子在替父母挡风

一群父母,在彼此的故事里,慢慢看见自己。

每周三上午的儿童青少年病房父母团体刚开始不久,话题落到了手机上。

有人说,孩子休学以后,手机几乎不离手。听歌、看小说、刷短视频、看动漫。屏幕里常出现刀片、自伤、死亡,以及一些让父母一眼就不安的内容。

一位父亲说:

"以前那些刀片,收了也没用。收走了,不知道他又从哪里弄来了。"

停了一下,他又说:

"堵是堵不住的。可怎么疏,我心里没数。"

也有人说,最怕的不是他看这些,而是他心里真有什么,却不肯告诉父母。

我把问题放在团体中:

"你们觉得,孩子为什么会反复靠近这些东西?"

一|那些说不出来的话,去了哪里

一位妈妈想起,孩子曾把《人间失格》反复看了很多遍。

有一段时间,孩子又专门看同一类动漫、玩同一类游戏。她提醒过几次,孩子却还是想看、想玩。

后来,那段时间慢慢过去了。孩子又有了别的兴趣,那些书、动漫和游戏,也不再占满他的生活。

团体里有人说,也许有些东西,并不是靠压制就会消失。有时,孩子在里面得到了一点共鸣,某种需要被看见了,那段兴趣也可能慢慢退下去。

这不是一个可以照搬的答案。

但团体里的问题,开始变了。

我们不再只问:"怎么让他别看了?"

而开始问:"这些东西,在他心里,到底替他做了什么?"

我顺着刚才大家提到的"共鸣"问:

"是不是有些孩子自己说不出来的话,歌替他说了?"

一位家长说:

"可能是共鸣吧。有点代入感。歌词里面,好像符合他现在的心境。"

也有人说,作品里那些人的经历、感受,好像和孩子心里想的很接近。

谈话慢慢展开。父母开始意识到,孩子反复靠近的,未必只是"黑暗"。

有时,那是一种共鸣;有时,是一个不必急着解释自己的世界;也有时,孩子在现实中找不到位置,便在另一种兴趣、另一种文化里,寻找一点归属。

这些讨论没有让父母立刻放心。

可大家最怕的,仍然是:孩子把什么都堵在心里,不肯和父母说。

二|"全对。"

团体里的一位年轻的人类学博士后,分享了前一周她们与病房孩子们的一次谈话。

她问孩子:为什么有些心里的话,宁愿和朋友说,也不愿意告诉爸爸妈妈?

孩子们说,父母已经很不容易了。

有的孩子担心,如果把那些很黑、很痛的感受告诉妈妈,妈妈可能一整夜都睡不着。第二天,妈妈的焦虑又会落回孩子身上。

到最后,孩子不仅要处理自己的难受,还要照顾父母的难受。

还有孩子说,父母常常会站在自己的经验里解释问题,用自己的童年和孩子的童年作比较;父母很想教孩子如何管理情绪,却未必能先接住孩子正在经历的情绪。

念到这里,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。

一位父亲说:

"全对。"

这两个字很轻,却让前面那个问题有了另一层意思。

孩子不说,当然可能因为害怕被否定,觉得说了也没用,不想再被纠正,也不愿意再争论。

但在那天下午,父母开始听见了另一种可能:

有些孩子不说,并不只是想把父母推开。

他们太早看见了父母的辛苦,也太早学会了体谅。日常的、轻松的、好玩的事,他们还可以讲;真正深的、乱的、连自己也害怕的部分,却不再说了。

有些时候,他们的沉默,也是在替父母挡风。

三|"我们以为在帮他,他感到的却是压力"

一位妈妈说起,孩子曾告诉她,自己控制不住地吃东西。

她当时很着急,马上开始替孩子找原因。

是不是减肥?是不是作息乱了?是不是身体哪里不舒服?

后来,孩子没有再和她谈这件事。

妈妈慢慢意识到,对孩子来说,那种感受或许是:跟你说了也没用。父母还是会按自己的经验解释,再告诉我应该怎么做。

她说,自己不是不想帮。

只是太不知所措了。她能做的,好像只剩下赶紧找到一个原因,再给一个办法。

坐在另一边的一位妈妈,听完这个故事,一直没有说话。

过了一会儿,她忽然开口:

"我好像一直只有对错。"

"以前,我好像从来没有先关注过孩子的情绪。"

她停了一下,又说:

"其实刚开始,孩子碰到事情,也是很想跟父母说的。"

"是我们一次一次把他推开、堵住,他才把门关上。"

前一位妈妈说的是自己的无力;另一位妈妈却在这个故事里,忽然看见了自己。

团体里没有人急着给出建议。

父母只是慢慢发现:当孩子刚露出一点痛苦,自己常常已经因为害怕而开始归因、讲道理、给建议,急着把问题处理掉。

这不是不爱。

往往正因为太在意、太害怕、太无助,才会这么着急。

只是父母以为自己在帮忙,孩子感到的却可能是:

我又需要被纠正了。

四|刀片收走了,痛苦放在哪里?

团体里,另一个关于刀片的故事,又把大家带回了最初那个问题。

一位妈妈说,自己第一次在孩子桌上看到刀片时,第一个动作,是悄悄收走。

第二天,却又发现了新的。

后来,医生提醒她:不要只收走,也要让孩子知道,你已经看见了他的难受。

她为那次谈话准备了很久,在心里打了很多遍腹稿。

可真正走进孩子房间,话还没有说完,孩子就让她出去。

她很害怕。

怕自己说错了,也怕接下来会不会更糟。

后来的一段时间,妈妈感觉孩子自伤出现得少了一些。

但她也很清楚:这不等于问题已经解决。孩子后来仍会有波动;有些时候,即使看上去没有发生什么特别的事,孩子还是会再次划伤自己。

至少,那次谈话让关系里多了一种可能:妈妈不再只看见刀片,也开始试着看见刀片后面的痛苦。

自伤和明确的自杀想法,当然需要专业评估和安全处理。

但安全措施不该成为关系的终点。

最初那句"怎么疏,我心里没数",到最后仍然没有一个标准答案。

但问题已经和开始时不一样了。

所谓"疏",也许不是先把孩子从那些黑暗的内容里拉出来。

而是当他终于从那里递出一句真实的话时,父母没有因为太害怕,又把那句话堵回去。

叶医生想留给父母的一句话

收起危险物品,是为了守住孩子的身体。

但当孩子终于说出一点真实的痛苦时,不要急着纠正,也不要急着让它马上消失。

你可以害怕,也可以暂时不知道怎么办。

只是让他知道:

"你说吧。虽然我会害怕,但我还在这里。"

叶敏捷|温州医科大学附属康宁医院 · 恬真堂儿童青少年心理中心

案例说明:本文依据儿童青少年病房父母支持团体的真实讨论整理,经合并、去识别化与非逐字转述处理,不对应任何单一家庭。本文不以喜好阴郁或暗黑内容作为诊断依据。若孩子出现自伤、持续的自杀想法、具体计划或准备行为,请尽快联系专业医疗团队就诊。本文仅作心理健康科普,不替代个体化诊断、风险评估与治疗建议。

← 返回文章列表
访问叶敏捷医生首页