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群父母,在彼此的故事里,慢慢看见自己。
那天下午的父母团体,已经进行了一个多小时。
前面,大家一直在说孩子。
有人担心孩子的安全;有人担心孩子吃不下饭、睡不好觉;也有人不知道,孩子出院以后,自己究竟该怎么陪。
一位父亲说,他现在最想知道的,就是怎样才能让孩子眼睛里重新有一点光。
每个人都很着急。
每个人都在问:
我还能为孩子做什么?
直到一位母亲讲着讲着,团体里的气氛开始变了。
一|"我的委屈,怎么也说不完"
这位母亲原本在讲孩子。
说着说着,她讲到了丈夫。
又从丈夫讲到这些年的婚姻,讲到一个人带孩子的辛苦,讲到许多一直没有放下的委屈。
丈夫想说些什么。
她很快又接了回去。
团体里有人试着回应她。她听了一会儿,又回到了自己的故事里。
带领团体的施琳玲治疗师停下来,对她说:
"我刚才一直有一个感觉。"
"团体里很多人都想跟你互动,爸爸也一直想跟你说些什么。"
"可是讲着讲着,你又回到了自己的故事里。"
"好像大家很想走近你,却一直进不来。"
母亲安静了一下。
她说,自己心里确实积了太多委屈。
那些事情一件接着一件,好像怎么也说不完。
施琳玲治疗师对她说:
"这些委屈好像真的需要一个地方安放。"
"因为它一出来的时候,好像整个场都被淹没了。"
旁边的父亲也说:
"有时候你讲一件事情,会把几十年的事情全放到一起。"
母亲又想解释。
父亲也还想进入。
团体里的那种感觉,再一次出现了。
她一次次回到自己的故事里。
丈夫想进入,其他父母也想回应,却都很难真正走近她。
那个下午,夫妻之间熟悉的一种相处方式,就这样在团体里重新出现了。
二|"关系是好了,可她觉得很虚假"
就在大家还停在这里时,一位父亲忽然开口。
他说:
"其实我有个感觉。"
"我女儿说,自从她生病以后,我们两个人的关系是好了。"
他说到这里,又补了一句:
"但是她觉得我们很虚假。"
"好像活在另外一个世界里。"
"不是真实的。"
很快,又有家长接了一句:
"我们家孩子也有这个感觉。"
"他说爸爸妈妈是变了,可就是觉得不真实。"
这个话题一下停在了团体里。
我问大家:
"你们自己有没有过这样的感觉?"
"我是真的变好了?"
"还是因为孩子生病了,我没有办法,只能先压着、先忍着?"
孩子生病以后,很多爸爸妈妈确实都在改变。
以前忍不住马上说的话,现在先不说了。
以前很容易着急的地方,现在开始提醒自己等一等。
过去没有看见孩子的地方,也开始慢慢反思。
这些改变的努力是真的。
可团体里,我们又多问了一句:
这样的改变,是父母自己真正愿意的改变,还是因为孩子生病了,只能先压着、先忍着?
孩子也许会不确定:
这种改变是真的吗?
如果有一天我好了,你们还会这样吗?
这个"新"的家,靠不靠得住?
三|"我心里其实不舒服,可我都是忍着的"
刚才那位父亲接着说:
"现在就处在这种极端。"
孩子有时候说话很冲。
会说脏话。
有时候也会攻击他。
"对我来说,我心里其实是不舒服的。"
他说:
"但是为了他的病情好转,我是忍着的。"
然后他问:
"那到底要不要制止?"
"制止了,我又怕他心里不舒服。"
这个问题一出来,团体走到了一个很重要的地方。
过去,孩子一有情绪,父母可能很快就会纠正、制止。
现在,父母慢慢知道了:
要先听。
要理解。
要让孩子有安全感。
可走着走着,有些父母又到了另一个位置:
是不是理解孩子以后,我就不能难受了?
我对那位父亲说:
"爸爸当然可以难受。"
"你知道孩子现在很痛、很乱,所以愿意先多理解一点,也愿意多等一会儿。"
"但不代表,他这样说你的时候,你真的一点都不痛。"
爸爸可以告诉孩子:
"我知道你现在很难受,也许有很多话想让爸爸听见。"
"爸爸愿意听。"
"可是你这样骂爸爸、攻击爸爸,爸爸也会很痛。"
"爸爸不会骂回来,也不会因为这样就不要你。"
"但爸爸需要先停一下,保护好自己。"
"等我们都能好好说话了,你再告诉爸爸:你真正想要我做什么。"
父亲问:
"这个意思还是要表达,是吗?"
我说:
"没有问题。"
如果那一刻孩子还承受不了,也不一定要马上讲很多。
爸爸可以只是说:
"我现在有点难受。"
"我先休息一下。"
"等你情绪好一点,我们再说。"
离开一会儿,不等于离开这个孩子。
有边界,也不等于不接纳。
团体里慢慢出现了一个新的位置:
我理解你。
我也会痛。
不是忍受一切,也不是报复、攻击或彻底撤离;而是在保护父亲自己的同时,仍然愿意回到关系里,帮助孩子慢慢学会:需要可以提,愤怒可以说,但不能靠伤害来要。
四|爸爸妈妈,也是真实的人
谈到这里,我又回到了那位父亲刚才的问题:
"我到底还能不能说我不舒服?"
其实,这背后问的是:
孩子生病以后,我还可不可以继续做一个真实的爸爸?
我想,这也是父母团体里很重要的一部分。
我们当然希望爸爸妈妈越来越能够理解孩子。
孩子害怕的时候,有人接住。
孩子需要自己试一试的时候,有空间。
孩子暂时做不到的时候,不急着把他判成"不努力""不懂事"。
但我们最终想帮助一个家庭长出来的,并不是两个越来越小心、越来越不敢动的父母。
而是两个真实鲜活的爸爸妈妈。
爸爸妈妈也会焦虑。
也会累。
也会软弱、脆弱。
有时候,甚至会想逃开一下。
爸爸今天真的太累,可以说:
"今天晚上我陪不了了,我先去休息。明天我们再聊。"
妈妈有很多委屈,也不需要告诉自己:
"孩子病了,我什么都不能说。"
父母自己的感受,也需要有地方被听见、被安放。
父母的位置,不是重新把控制权拿回来。
也不是因为孩子生病,就把自己的位置全部让掉。
它更像是:
我能看见你,但我不失去自己。
我愿意支持你,但我不替你活。
我有边界,但我不会因为边界把你推开。
真正的理解,不是把孩子带来的伤害都吞下去。
而是在不报复、不攻击的前提下,让孩子慢慢知道:
我可以有情绪。
我可以有需要。
但我也要学习,怎样说,才能让对方愿意留下来听我。
他慢慢发现:
我难受的时候,你听得见。
我想自己走的时候,你愿意让我试。
我伤到你的时候,你也会真实地告诉我:
"爸爸会痛。"
"妈妈也会累。"
但关系不会因此消失。
爸爸还是爸爸。
妈妈还是妈妈。
他们不是因为我生病了,才临时变成另外两个人。
他们只是在学习一种新的相处方式。
也许只有这样,孩子才会慢慢相信:
眼前这个变好的家,不是暂时演给我看的。
这个家,是真的可以住下去的。
【叶医生想留给父母的一句话】
真正的接住,不是为了孩子,把自己藏起来。
而是:
我愿意理解你,也愿意真实地活在你面前。
我会痛,会累,会犯错,也会调整。
但我还会留在关系里。
看见,是理解的开始;理解带来信任;信任让生命慢慢长出来。
——叶敏捷|温州医科大学附属康宁医院 · 恬真堂儿童青少年心理中心
本文依据病房父母支持团体的真实讨论整理,经合并、去识别化及非逐字转述处理,不对应任何单一家庭。本文仅作心理健康与家庭养育观察分享,不替代个体化诊断、风险评估与治疗建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