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No.19
父母团体观察

"道理我都懂,可那句话我就是不会说"——一场父母团体里,从"管手机"到真正听见孩子

每一个家庭,都在别人的故事里,慢慢看见自己。

周三上午的父母团体,带领者胡海燕治疗师一开场先请父母们谈谈各自亲子互动中的困扰。

刚开始没多久,手机就成了所有人绕不开的话题。

一位父亲先说起自己的孩子。

孩子从小都很好,初中以后开始玩手机。

越玩越晚。

晚上不睡,白天起不来。

有一段时间,把手机拿走,孩子就会和父母吵。

父亲说:

"以前其他都蛮好的。"

"我觉得还是手机玩的。"

另一位妈妈也很担心。

孩子越来越少出去,越来越少和人交流,大部分时间待在房间里看手机。

她说:

"我认为这个手机如果戒掉,会好多了。"

睡眠乱了。

学习停下来了。

人不出门了。

和父母的话也越来越少了。

父母很自然地会想:

如果把手机拿掉,孩子是不是就能慢慢回来?

就在这时,另一位妈妈说了一句:

"我感觉手机不是孩子的问题。"

她停了停。

"手机只是个工具。"

她说,自己的孩子也用手机。

查东西。

和朋友聊天。

有问题时,也会在网上找资料。

父亲还是担心:

"可他半夜三四点还在聊。"

"这样日夜颠倒,第二天怎么办?"

妈妈没有反驳。

她只是说:

"是不是白天我们大人都在他身边,他看见我们很烦。"

"晚上我们都睡了,安静了,那个时间属于他自己,他舒服一点。"

我问她:

"他有这么跟你说过吗?"

"有。"

她又说,孩子白天也不是完全不想找人。

只是过去的同学白天都在上学,真正熟悉的人,要到晚上才有空上线。

"他说,你以为我没有找人聊吗?"

"我一直都有找人聊。"

原本大家都在谈:

怎么让孩子把手机放下来。

慢慢地,团体里却出现了另一个问题:

他为什么这么需要那个手机?

一|"我也想睡,可我睡不着"

父亲还是回到睡眠。

"晚上不睡,早上怎么去上课?"

"他自己也知道。"

"但就是控制不住。"

有人接了一句:

"对,道理他都知道。"

刚才那位妈妈想起孩子曾经对她说过的话。

她以前也会提醒:

晚上应该睡。

白天应该起来。

这样日夜颠倒不行。

可孩子有一次对她说:

"我也想早点睡。"

"我并不是不想睡。"

"我躺在床上,我睡不着,我很难受。"

另一位妈妈也慢慢想起自己的孩子。

孩子一放下手机,脑子里的东西就会出来。

她说:

"一放下来,真的是会难受的。"

我也想起门诊里一些孩子说过的话:

"我不能放下来。"

"一放下来,那种难受就起来了。"

手机当然可能让一个孩子越睡越晚。

也可能让原本已经紊乱的生活节律继续往后拖。

可那一天,我们没有急着争论手机究竟该不该管。

只是开始多问了一句:

他一放下手机,到底发生了什么?

一个孩子已经在说:

"我也想。"

只是:

"我做不到。"

如果这时候,外面不断告诉他的仍然是:

"你应该做到。"

他面对的,就不只是睡不着。

还可能多了一层:

为什么别人都做得到,只有我不行?

那一天,我们没有替手机开脱。

只是第一次把"他怎么还不睡"稍微放到一边。

去听一听:

他为什么睡不着。

二|"我们从小就很宠爱他"

聊着聊着,手机慢慢退到了后面。

一位妈妈说:

"我们从小就很宠爱他。"

我问:

"什么叫宠爱?"

她说:

"什么都顺着他。"

"什么都舍不得他动。"

旁边有人接了一句:

"什么我都把它干完。"

那位妈妈顺着这句话往下说:

"然后他什么都没得干了。"

这几句话很短。

原来所谓的"宠",有时候不只是给得太多。

还可能是:

父母做得太多。

吃什么。

穿什么。

什么时候睡。

怎么学习。

孩子还没开始,父母已经替他想好了。

出发点当然是爱。

怕他吃苦。

怕他做不好。

怕他走弯路。

可一个孩子如果很少有机会自己选、自己试,很多关于"我"的感觉,也很难有机会慢慢长出来。

更难的是,孩子出问题以后,有些家庭又一下走到了另一边。

一位妈妈说:

以前什么都管。

后来怕刺激孩子,变成什么都顺着他。

现在她又担心:

"他会不会一直待在舒服的地方,不愿意出来?"

管,怕控制。

不管,又怕放任。

那天,我们慢慢分开一件事:

孩子的事情,尽量让孩子有机会做主。

父母的事情,父母也仍然做主。

孩子可以很想要一件东西。

父母可以说:

"我知道你很想要。"

也可以说:

"妈妈现在能做到的是这些。"

不是:

你想要什么,我都必须满足。

也不是:

我觉得什么对,你就必须照做。

而是慢慢让关系里出现两个人:

这是你的。

这是我的。

你可以有你的选择。

我也可以有我的边界。

三|"道理我都懂,可那句话我就是不会说"

后来,一位妈妈说起孩子做的梦。

孩子害怕自己成绩掉下来。

害怕老师不再相信他。

也害怕过去那个优秀的自己,好像回不来了。

我问妈妈:

"孩子跟你讲这些的时候,你怎么回应?"

她想了想:

"我就跟他说,梦都是反的。"

"你不要害怕。"

"只要努力,到时候会好的。"

她又说:

"成绩不一定要好。"

"只要身体健康就好。"

说到这里,她又有一点迟疑。

有人接了一句:

"身体好了,最好成绩还是能好一点?"

这句话出来,很多父母大概都能从里面听见一点自己。

妈妈是真的希望孩子健康。

也是真的已经放下了很多。

只是父母心里那一点期待,并不会因为一句"我现在不要求成绩了",就马上消失。

团体里,我讲起一个孩子曾经说过的话:

"我不敢好起来。"

"我害怕我一好起来,他们都回到过去了。"

现在我病了。

睡不着,你们允许。

上不了学,你们愿意等。

可如果我真的好起来呢?

是不是又会变成:

应该上学了。

应该努力了。

成绩是不是也该回去了?

我们再回到那个梦。

如果孩子说:

"我梦见老师都不相信我了。"

父母很容易马上说:

"不会的。"

"别想那么多。"

"以后会好的。"

因为孩子一害怕,我们就很想赶快把害怕拿掉。

可如果先不解决呢?

能不能先问:

"你是不是很害怕,自己没有原来那么好了?"

"你是不是担心,老师会不相信你?"

"你是不是也担心,爸爸妈妈会失望?"

说到这里,一位妈妈说:

"道理我都懂。"

"可是那句话,我就是不会说。"

这句话,比"我学会共情了"真实得多。

父母不是不会爱。

只是我们太习惯解决问题了。

孩子说"我睡不着",我们马上想怎么让他睡着。

孩子说"我不想去学校",我们马上想怎么让他回去。

孩子说"我害怕",我们很自然地告诉他:

"不要怕。"

可有些时候,我们也许不用那么快。

先让他知道:

你这么难受,我听见了。

四|"那你去睡吧"

团体快结束时,一位妈妈说起晚上的事情。

孩子睡不着、难受的时候,会来找她。

她说:

"他过来找我,我就陪他。"

"不管多累,我也会陪。"

我问她:

"那你呢?"

"你已经很困的时候怎么办?"

她说:

还是陪。

她怕自己一走,孩子会更难受。

我说,也许可以告诉孩子:

"妈妈知道你现在很难受。"

"妈妈也很想陪你。"

"可是妈妈现在真的很困了。"

"如果再撑下去,我可能也会越来越烦。"

"妈妈先去睡。"

"明天精神好一点,我们再聊。"

那位妈妈听着,说起一个细节:

"他有时候会跟我说——"

"那你去睡吧。"

妈妈去睡了。

孩子并没有因此就认定:

妈妈不要我了。

他知道妈妈听见了他的难受。

也开始知道:

妈妈也会累。

妈妈也需要睡觉。

这时,旁边另一位妈妈说:

"你要让孩子看到,你也是爱你自己的。"

"你爱你自己,孩子才会慢慢爱他自己。"

这句话不是我讲出来的。

是一个妈妈,说给另一个妈妈听的。

父母团体真正有力量的时刻,常常就在这里。

不是谁给出了一个最正确的答案。

而是一个人把自己的困住说出来。

另一个人忽然从里面,看见了自己。

陪孩子,不一定要把自己耗掉。

有边界,也不等于把孩子推开。

我可以告诉你:

我知道你很难受。

也可以告诉你:

妈妈真的累了。

我没有离开你的感受。

我也没有离开我自己。

尾声|那天,手机还在那里

那天,手机还在那里。

孩子的睡眠、情绪和复学,也不会因为一次团体立刻改变。

但团体里开始出现了另一些问题:

他为什么这么需要手机?

他是不是也想睡,只是做不到?

我为什么一看见他这样,就这么急?

真正的改变,也许不是父母终于学会了一套正确的话。

而是在下一次,孩子又关上门、又拿起手机、又说"你别管我"时,父母能够先停一下。

不急着把他拉回来。

先听一听:

你现在,到底怎么了?

也听一听自己:

我现在,到底在怕什么?

看见,是理解的开始。

理解带来信任。

信任,让关系里的人,慢慢有地方站住。

叶敏捷 温州医科大学附属康宁医院 · 恬真堂儿童青少年心理中心

本文根据父母支持团体的真实讨论整理。为保护隐私,人物身份及相关细节均已作去识别化和必要合并;部分口语在不改变原意的基础上作文字整理,不对应任何单一家庭的完整经历。本文仅用于临床观察与公众理解,不作为个体诊断、风险评估或治疗建议。

三、连线答疑系列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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