每一个家庭,都在别人的故事里,慢慢看见自己。
周三上午的父母团体,带领者胡海燕治疗师一开场先请父母们谈谈各自亲子互动中的困扰。
刚开始没多久,手机就成了所有人绕不开的话题。
一位父亲先说起自己的孩子。
孩子从小都很好,初中以后开始玩手机。
越玩越晚。
晚上不睡,白天起不来。
有一段时间,把手机拿走,孩子就会和父母吵。
父亲说:
"以前其他都蛮好的。"
"我觉得还是手机玩的。"
另一位妈妈也很担心。
孩子越来越少出去,越来越少和人交流,大部分时间待在房间里看手机。
她说:
"我认为这个手机如果戒掉,会好多了。"
睡眠乱了。
学习停下来了。
人不出门了。
和父母的话也越来越少了。
父母很自然地会想:
如果把手机拿掉,孩子是不是就能慢慢回来?
就在这时,另一位妈妈说了一句:
"我感觉手机不是孩子的问题。"
她停了停。
"手机只是个工具。"
她说,自己的孩子也用手机。
查东西。
和朋友聊天。
有问题时,也会在网上找资料。
父亲还是担心:
"可他半夜三四点还在聊。"
"这样日夜颠倒,第二天怎么办?"
妈妈没有反驳。
她只是说:
"是不是白天我们大人都在他身边,他看见我们很烦。"
"晚上我们都睡了,安静了,那个时间属于他自己,他舒服一点。"
我问她:
"他有这么跟你说过吗?"
"有。"
她又说,孩子白天也不是完全不想找人。
只是过去的同学白天都在上学,真正熟悉的人,要到晚上才有空上线。
"他说,你以为我没有找人聊吗?"
"我一直都有找人聊。"
原本大家都在谈:
怎么让孩子把手机放下来。
慢慢地,团体里却出现了另一个问题:
他为什么这么需要那个手机?
一|"我也想睡,可我睡不着"
父亲还是回到睡眠。
"晚上不睡,早上怎么去上课?"
"他自己也知道。"
"但就是控制不住。"
有人接了一句:
"对,道理他都知道。"
刚才那位妈妈想起孩子曾经对她说过的话。
她以前也会提醒:
晚上应该睡。
白天应该起来。
这样日夜颠倒不行。
可孩子有一次对她说:
"我也想早点睡。"
"我并不是不想睡。"
"我躺在床上,我睡不着,我很难受。"
另一位妈妈也慢慢想起自己的孩子。
孩子一放下手机,脑子里的东西就会出来。
她说:
"一放下来,真的是会难受的。"
我也想起门诊里一些孩子说过的话:
"我不能放下来。"
"一放下来,那种难受就起来了。"
手机当然可能让一个孩子越睡越晚。
也可能让原本已经紊乱的生活节律继续往后拖。
可那一天,我们没有急着争论手机究竟该不该管。
只是开始多问了一句:
他一放下手机,到底发生了什么?
一个孩子已经在说:
"我也想。"
只是:
"我做不到。"
如果这时候,外面不断告诉他的仍然是:
"你应该做到。"
他面对的,就不只是睡不着。
还可能多了一层:
为什么别人都做得到,只有我不行?
那一天,我们没有替手机开脱。
只是第一次把"他怎么还不睡"稍微放到一边。
去听一听:
他为什么睡不着。
二|"我们从小就很宠爱他"
聊着聊着,手机慢慢退到了后面。
一位妈妈说:
"我们从小就很宠爱他。"
我问:
"什么叫宠爱?"
她说:
"什么都顺着他。"
"什么都舍不得他动。"
旁边有人接了一句:
"什么我都把它干完。"
那位妈妈顺着这句话往下说:
"然后他什么都没得干了。"
这几句话很短。
原来所谓的"宠",有时候不只是给得太多。
还可能是:
父母做得太多。
吃什么。
穿什么。
什么时候睡。
怎么学习。
孩子还没开始,父母已经替他想好了。
出发点当然是爱。
怕他吃苦。
怕他做不好。
怕他走弯路。
可一个孩子如果很少有机会自己选、自己试,很多关于"我"的感觉,也很难有机会慢慢长出来。
更难的是,孩子出问题以后,有些家庭又一下走到了另一边。
一位妈妈说:
以前什么都管。
后来怕刺激孩子,变成什么都顺着他。
现在她又担心:
"他会不会一直待在舒服的地方,不愿意出来?"
管,怕控制。
不管,又怕放任。
那天,我们慢慢分开一件事:
孩子的事情,尽量让孩子有机会做主。
父母的事情,父母也仍然做主。
孩子可以很想要一件东西。
父母可以说:
"我知道你很想要。"
也可以说:
"妈妈现在能做到的是这些。"
不是:
你想要什么,我都必须满足。
也不是:
我觉得什么对,你就必须照做。
而是慢慢让关系里出现两个人:
这是你的。
这是我的。
你可以有你的选择。
我也可以有我的边界。
三|"道理我都懂,可那句话我就是不会说"
后来,一位妈妈说起孩子做的梦。
孩子害怕自己成绩掉下来。
害怕老师不再相信他。
也害怕过去那个优秀的自己,好像回不来了。
我问妈妈:
"孩子跟你讲这些的时候,你怎么回应?"
她想了想:
"我就跟他说,梦都是反的。"
"你不要害怕。"
"只要努力,到时候会好的。"
她又说:
"成绩不一定要好。"
"只要身体健康就好。"
说到这里,她又有一点迟疑。
有人接了一句:
"身体好了,最好成绩还是能好一点?"
这句话出来,很多父母大概都能从里面听见一点自己。
妈妈是真的希望孩子健康。
也是真的已经放下了很多。
只是父母心里那一点期待,并不会因为一句"我现在不要求成绩了",就马上消失。
团体里,我讲起一个孩子曾经说过的话:
"我不敢好起来。"
"我害怕我一好起来,他们都回到过去了。"
现在我病了。
睡不着,你们允许。
上不了学,你们愿意等。
可如果我真的好起来呢?
是不是又会变成:
应该上学了。
应该努力了。
成绩是不是也该回去了?
我们再回到那个梦。
如果孩子说:
"我梦见老师都不相信我了。"
父母很容易马上说:
"不会的。"
"别想那么多。"
"以后会好的。"
因为孩子一害怕,我们就很想赶快把害怕拿掉。
可如果先不解决呢?
能不能先问:
"你是不是很害怕,自己没有原来那么好了?"
"你是不是担心,老师会不相信你?"
"你是不是也担心,爸爸妈妈会失望?"
说到这里,一位妈妈说:
"道理我都懂。"
"可是那句话,我就是不会说。"
这句话,比"我学会共情了"真实得多。
父母不是不会爱。
只是我们太习惯解决问题了。
孩子说"我睡不着",我们马上想怎么让他睡着。
孩子说"我不想去学校",我们马上想怎么让他回去。
孩子说"我害怕",我们很自然地告诉他:
"不要怕。"
可有些时候,我们也许不用那么快。
先让他知道:
你这么难受,我听见了。
四|"那你去睡吧"
团体快结束时,一位妈妈说起晚上的事情。
孩子睡不着、难受的时候,会来找她。
她说:
"他过来找我,我就陪他。"
"不管多累,我也会陪。"
我问她:
"那你呢?"
"你已经很困的时候怎么办?"
她说:
还是陪。
她怕自己一走,孩子会更难受。
我说,也许可以告诉孩子:
"妈妈知道你现在很难受。"
"妈妈也很想陪你。"
"可是妈妈现在真的很困了。"
"如果再撑下去,我可能也会越来越烦。"
"妈妈先去睡。"
"明天精神好一点,我们再聊。"
那位妈妈听着,说起一个细节:
"他有时候会跟我说——"
"那你去睡吧。"
妈妈去睡了。
孩子并没有因此就认定:
妈妈不要我了。
他知道妈妈听见了他的难受。
也开始知道:
妈妈也会累。
妈妈也需要睡觉。
这时,旁边另一位妈妈说:
"你要让孩子看到,你也是爱你自己的。"
"你爱你自己,孩子才会慢慢爱他自己。"
这句话不是我讲出来的。
是一个妈妈,说给另一个妈妈听的。
父母团体真正有力量的时刻,常常就在这里。
不是谁给出了一个最正确的答案。
而是一个人把自己的困住说出来。
另一个人忽然从里面,看见了自己。
陪孩子,不一定要把自己耗掉。
有边界,也不等于把孩子推开。
我可以告诉你:
我知道你很难受。
也可以告诉你:
妈妈真的累了。
我没有离开你的感受。
我也没有离开我自己。
尾声|那天,手机还在那里
那天,手机还在那里。
孩子的睡眠、情绪和复学,也不会因为一次团体立刻改变。
但团体里开始出现了另一些问题:
他为什么这么需要手机?
他是不是也想睡,只是做不到?
我为什么一看见他这样,就这么急?
真正的改变,也许不是父母终于学会了一套正确的话。
而是在下一次,孩子又关上门、又拿起手机、又说"你别管我"时,父母能够先停一下。
不急着把他拉回来。
先听一听:
你现在,到底怎么了?
也听一听自己:
我现在,到底在怕什么?
看见,是理解的开始。
理解带来信任。
信任,让关系里的人,慢慢有地方站住。
叶敏捷 温州医科大学附属康宁医院 · 恬真堂儿童青少年心理中心
本文根据父母支持团体的真实讨论整理。为保护隐私,人物身份及相关细节均已作去识别化和必要合并;部分口语在不改变原意的基础上作文字整理,不对应任何单一家庭的完整经历。本文仅用于临床观察与公众理解,不作为个体诊断、风险评估或治疗建议。
三、连线答疑系列