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第一次见到他,到这时,已经过去了几个月。
前面的门诊里,我们一直在听他怎样退开,怎样开始说"不",又怎样理解自己和别人。
到了春天,问题慢慢转向了另一个地方:
那我自己呢?
我想做什么?
我喜欢什么?
我以后要怎么走?
这些问题一出现,他却常常答不出来。
一|"接下来怎么安排?"——"一言难尽。"
那段时间,他大多待在家里。
我问他:
"接下来怎么安排?"
他说:
"一言难尽。"
再往下问,他有些说不下去。
"根本想不了,就不敢往下想。"
谈到学业,他觉得压力很大。
谈到未来,他说自己没有什么目标,也没有什么方向。
我问:
"是想到这些事,会觉得无能为力吗?"
他说:
"有压力,无能为力。"
上学、运动、出门、以后怎么走——这些都是现实生活迟早要碰到的问题。
可一碰到这些,他说得最清楚的仍然是:
"涉及到现实问题的时候,我就有这种无能为力。"
二|"我想动,也动不起来"
父母也看见,他近来整个人没什么劲。
以前还会出去散步。
后来,越来越少。
在家里,大多时候只是待着。
我问他:
"你自己也会觉得没劲吗?"
他说:
"没劲。"
他不是完全不想改变。
谈到动力,他也希望自己能好一点。
我问:
"如果就这样让自己休息、躺一段时间,你躺得平吗?"
他还是不安。
后来,他说:
"我想动也动不起来。"
再往下谈,他又说:
"毕竟我现在还是没法安心。"
想动。
又动不起来。
停下来,也没有真正轻松。
三|"未来?"——"没法想。"
又过了一个多月,我们再谈到未来。
我问他:
"你想过以后会怎么发展吗?"
他说:
"没法想。"
我没有继续问他以后读什么、做什么。
我把问题放小了一点。
"什么事情会让你有动力?"
"什么事情会让你没有动力?"
"你和什么样的人待在一起,会觉得舒服?"
我问:
"这些问题,你以前有地方讨论吗?"
他说:
"没有讨论。"
那一次,这四个字让我停了一下。
四|"感觉没什么东西是挺有意思。"
那次门诊里,我又问他:
"你现在会觉得空虚、无聊吗?"
他说:
"一直有。"
谈到喜欢什么、想做什么,他想了想:
"这个方向还不太确定。"
又说:
"感觉没什么东西是挺有意思。"
母亲也说起家里的变化。
以前,他们总会叫他出去散步,想替他把一天安排起来。
后来,他说自己需要一点空间。
父母开始少催一点,少替他做一点。
母亲回头看自己从前的习惯:
总觉得孩子弄不好,就忍不住替他收拾、替他安排。
现在,她慢慢学着把一些事情留给他自己。
"你的东西,就是你自己弄。"
也是那段时间,母亲发现,他又把以前的笔找出来了。
有时在房间里画一点漫画。
他自己又补了一句:
"主要也没什么想画的。"
没有人说,这就是他的答案。
他自己也没有。
只是那段时间,父母少替他安排了一点。
而他的房间里,重新出现了一支笔。
尾声|"那我自己呢?"
第一篇里,他退进自己的世界。
第二篇里,他开始说:"不要。"
第三篇里,我们发现,外面的关系和自己的感觉,对他来说都越来越难确定。
到第四篇,问题终于回到了他自己。
接下来怎么办?
"一言难尽。"
想动吗?
想。
可动不起来。
未来呢?
"没法想。"
什么有意思?
"感觉没什么东西是挺有意思。"
那时,我们还不能替他回答:
你以后要成为什么样的人?
我们只能先把问题留下来。
如果外面的"应该"暂时退开一点,那我自己,到底想怎样?
他还没有答案。
所以,我们继续听。
叶敏捷 温州医科大学附属康宁医院 · 恬真堂儿童青少年心理中心
本文根据连续真实门诊观察整理。为保护隐私,人物身份、时间及相关细节均已作去识别化和必要处理,不指向任何可识别的具体就诊者。本文仅用于临床观察与公众理解,不作为个体诊断依据。
二、父母团体观察系列