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一篇的最后,我们停在他第一次把"不舒服"说出来。
后来,再往下听,才发现:
事情并没有停在"我不舒服"。
更难的是,他越来越不知道——别人说的话,到底是什么意思。
一|"画得还可以",他听见的却是讽刺
那次门诊里,我们谈到了初中。
他说,自己后来变得"特别敏感"。
别人聊到自己,他常常觉得:
"好像在骂我。"
"在说我坏话。"
他以前喜欢画画。
有人看了他的画,说:
"画得还可以。"
可他说:
"在我耳朵里听过来,就感觉阴阳怪气。"
又说:
"好的就是阴阳怪气,中的就是在骂。"
他还记得一次拍毕业照。
他和一个女生被分到同一组。
那个女生哭了。
那个女生为什么哭,我们今天并不知道。
可当时,他把这件事理解成:
她是因为和自己分到一组,才哭了。
后来,他开始避开那些同学。
我问他:
"有关系好的吗?"
他说:
"也有。"
"好朋友也会来安慰我。"
这几句话放在一起,很不一样。
他的世界里,并不是所有人都对他不好。
有人让他不安。
也有人曾经安慰过他。
只是别人一句话,到底是什么意思,对他来说,越来越不是一件容易确定的事。
二|"这事情搞得我有点多疑了后来"
那次门诊里,他还讲起一件和手机有关的事。
有一次,他找自己的手机。
母亲告诉他,手机不见了。
他说,当时自己觉得有些奇怪,但还是相信了。
后来,手机却在家里找到了。
他说:
"这事情搞得我有点多疑了后来。"
听到这里,我忽然想起更早一次门诊。
那时候,他已经说过:
"我感觉很缺乏安全感。"
又说:
"对自己的感觉都在怀疑,都在怀疑真实感。"
几个月前,这句话第一次出现时,我还不知道它会在后来的门诊里走到哪里。
后来,他讲起同学。
讲起那句"画得还可以"。
又讲起手机。
慢慢地,我们碰到了一个更难的问题。
有时候,难以确定的不只是:
别人说的是真的吗?
还有:
我自己的感觉,是真的吗?
三|梦里,他问:"为什么抛弃我?"
那次门诊里,父亲先说:
"夜里都做噩梦。"
我问:
"什么样的噩梦?"
他说:
"不想说。"
我又问:
"说起来会难受吗?"
"难受......"
父亲听到这里,说:
"那我先出去。"
父亲出去以后,他开始讲那个梦。
他说,梦里像是回到了补习班那段时间。
家里只剩下他一个人。
家里人没有告诉他,就出去了。
他打电话给家里。
问:
"为什么抛弃我?"
他在梦里喊。
后来,梦里的声音真的从嘴里喊了出来。
他把自己喊醒了。
我问:
"梦里是害怕,还是委屈、愤怒?"
他说:
"很紧张。"
"现实里也有过这种好像被丢下的感觉吗?"
他说:
"应该是小时候有。"
门诊到这里,时间忽然往前退了很多年。
四|"但是我感觉我好像被遗弃了"
他说,小时候和父母一起睡。
有几次,睡到一半,父母已经离开了房间。
有一次,他醒来,发现爸爸妈妈都不在身边。
那时他还很小。
个子还够不到门把手。
他说:
"我就在那哭着拍门,但是门又开不了。"
后来,妈妈跑了上来。
原来,父母并没有离开家。
他们只是在楼下和人聊天。
我说:
"人其实是在家的。"
他说:
"对。"
停在那里以后,他又说了一句:
"但是我感觉我好像被遗弃了。"
父母没有真的把他丢下。
这是事实。
可那个醒来以后找不到人、够不到门把手、哭着拍门的小孩,当时经历到的,也是真的。
那一天,我们没有急着用这个场景解释他以后的所有关系。
只是把它留在了那里。
尾声|那些难以确定的事
后来,我越来越记得这几句话。
别人说:
"画得还可以。"
他听见的是:
"阴阳怪气。"
母亲说手机不见了。
后来,他却在家里找到了。
梦里,所有人忽然不见了。
他打电话问:
"为什么抛弃我?"
而更早的一次门诊里,他已经说过:
"对自己的感觉都在怀疑,都在怀疑真实感。"
第一篇里,他一点一点退回自己的世界。
第二篇里,他开始知道:
这里不舒服。
到这一篇,我们才慢慢碰到了另一个问题。
别人说的,我能相信吗?
别人对我的好,是真的吗?
如果我连自己的感觉都不敢确定,我又该相信什么?
那时候,我还不知道。
所以,我们只能继续听。
叶敏捷 温州医科大学附属康宁医院 · 恬真堂儿童青少年心理中心
本文根据连续真实门诊观察整理。为保护隐私,人物身份、时间及相关细节均已作去识别化和必要处理,不指向任何可识别的具体就诊者。本文仅用于临床观察与公众理解,不作为个体诊断依据。
诊断写下的是疾病,门诊里,还有那些诊断书写不下的人生故事。每一个症状背后,都有一段被听见的经历。叶敏捷门诊札记。